风将自由的草籽吹得到处散落,有的落在松软沃土肆意抽芽,可只有性子执拗坚韧的那一颗,才敢在贫瘠干裂的荒土里,慢慢撑出单薄的花。

班上有个格外孤僻的男生。
每天上学、放学,他永远走着一模一样的路线,像被设定好轨迹的人偶。放学之后,公园的秋千是他固定的去处,指尖轻轻晃两下绳索,随即就停下所有动作,目光直直望着前方空荡的草坪,就那样安安静静坐上好几个小时。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,才挎好双肩包,悄无声息地走回家。

某天好奇心压不住,我迈步走到他身边,开口问他究竟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视线慌忙躲闪,抿紧嘴唇一个字都不肯回应。

我没有察觉他的抗拒,依旧絮絮叨叨地接连追问。大概是被我的吵闹搅得心烦,他抬手,淡淡指了指正前方。
我顺着他指尖望向远处,草坪空旷,树木寻常,压根没有半点值得久久凝望的景物。短暂的沉默过后,我略显尴尬地离开了,走在路上,心里还暗自嘀咕,这个人的想法未免太过奇怪。

往后的一段日子,每次路过公园,我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。秋千静止,少年沉默,日复一日盯着同一个方向。

变故最先来自教室的空位。他迟迟没有返校,任课老师只说是长期请假,一缺席便是许久。班里少了这么一个存在感低微的人,大半人都未曾察觉异样,我也仅仅偶尔想起,那个常在公园独坐的少年。

时隔漫长的一段时日,我意外在街上偶遇了他一次。他身形清瘦了不少,步履匆匆,眼神依旧习惯性避开周遭路人的目光,没有驻足,没有交谈,仅仅擦肩而过,便匆匆消失在街巷尽头,那也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亲眼见到他。

盛夏终于裹挟着闷热扑面而来。某个灼人的午后,教学楼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杂乱的惊呼与喧闹,来往的学生慌张聚拢,有人颤抖着喊道,有人从高楼一跃而下。

视线落在那张空置了许久的课桌,心头猛地一沉,零散的预感拼凑出冰冷的答案。嘈杂的人声持续了很久,直到救护车尖锐的鸣笛穿透滚烫的热风,混乱的人群,才终于缓缓安静下来。

说不清是迟来的愧疚、没能解开的疑惑,还是莫名的怅然,黄昏时分,我独自踏入了那座公园,坐上了那架他曾经久坐的秋千,学着他往日的模样,望向远方。

视野尽头立着一座老旧滑滑梯,从前赶路匆忙,我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这件随处可见的游乐设施。我走上前细看,滑梯底座凹陷的一小块泥土格外显眼,表层土壤有着被人刻意翻动过的痕迹。

伸手轻轻拨开浮土,一本黄牛皮封面的本子静静埋在土里,封面之上,一行清秀的字迹安静躺着:蝉鸣,而我不语。

盛夏的蝉鸣铺天盖地,聒噪填满公园每一处角落。
世上的人们总有说不完的闲话、问不完的好奇、随意做出的评判,每个人都拥有吐露心绪的途径。曾经他也试着开口解释,试着把心底的困顿尽数诉说,可周遭无休止的声响从来不会为谁驻足倾听,辩解沦为徒劳,倾诉无处安放。
内向孤单的少年,于是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、迷茫与孤寂,全部藏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小角落。

他从前凝望的从来不是空无一物的远景,只是一处可以容纳自我的隐秘方寸,是他仅有的、能够躲开周遭压抑的避风之所。

遍地种子乘风漂泊,多数寻得了温润泥土生根,唯有他这一颗长久困在了贫瘠之中。那片荒芜的土地,是他日复一日无从挣脱的日常,是裹挟着他所有压抑的生活与归途。他奋力生出的那朵花,从不是向阳盛放的生机,而是一场安静执拗、不为人知的无声反抗。
他拼尽了全部力气挣扎,终究没能等到属于自己舒展呼吸的那天。
蝉鸣依旧年年盛夏不绝,人声永远熙攘不休,辩解早已失去意义,他选择长久不语,那个沉默的少年,再也不会出现在公园的秋千之上了。